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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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聆听式的绘画——塞尚、贾科梅蒂和莫兰迪娜仁花 / 2018年07月07日

    “一旦把绘画定义为视觉艺术,绘画表现的首要对象便不是情感,而是视觉真实。” [1]


    “观看”——我们常称之为“观察”——是画家工作的常态,也可以说是画家必不可少的一种工作方式。视线的专注与游离便是画家创造的开始,一切的创造都源于这看似平静的凝神。画家的观看方式决定了作品的呈现是否能够达到对真实的切近。正如塞尚所言:“绘画是一种以视觉理解世界的方式。” [2]贾科梅蒂也曾说过:“绘画只是一种看的方式。”[3]画家以独立的眼光去观察,将捕获的信息与体察到的感觉转换成绘画语言,以引领观者的视线追随画家特有的视角去观看。


法国普罗旺斯圣维克多山


       一些画家试图保持“不受习见污染的心灵”,并把它作为一个“求真求实”的必要条件。然而,我们面对身外世界,很难秉持一种纯然之眼和孤寂之心。琳达·诺克林说:“一位艺术家若想要做到‘求真’,那他必须要能终生致力于成见的清除,不断努力使他自身免受传统训练与成规套式的束缚,才能达到。” [4]塞尚的建议则是:“(画家的)整个指向必须宁静。他必须息止内心所有偏见的鼓噪,他必须忘却,忘却一切,沉静下来,化成一道美妙绝伦的回声。” [5]他希望画家能有一份持守:“要像以前从没有人看过自然那样去看自然。” [6]


圣维克多山

塞尚

纸上铅笔、水彩

31.9cm x 47.6cm

1900-06


在这个意义上,绘画也是一种科学探索。理论上说,这种探索应该是无预设的。但在许多画家那里,“观看”往往带有一种主动性和侵入性。大自然成为被掠夺的对象,因而受到损害。比较典型的是以下两个极端:一个极端是表现主义那样的主观的观看,另一个极端是自然主义那样的机械的观看。为恢复和达到物的纯粹性,画家必须做彻底的退却。或许这也正是梅洛-庞蒂所表述的:“正是通过把他的身体借给世界,画家才把世界转变成了画。” [7]


圣维克多山

塞尚

布面油画

70cm x 92cm

1902-04


       退却即“忘我”,只有“忘我”才能把所谓的成见放下,才能“如其所是”地看“物”的显现,才能够“是其所是”地把它表达出来。就像古希腊人祭神的仪式一样,通过美的音乐、美的舞蹈,渐入忘我之境,而后达到一种与一个不可知的世界的沟通,即与神的世界的沟通。海德格尔把它称为“神圣的尺度”。这种观看方式与现象学的“悬置”不谋而合。现象学的观看是一种“聆听式的直观”,近于中国古代“心斋”“今者吾丧我”的境界。


       塞尚、贾科梅蒂和莫兰迪分别以自己的方式实践着这种“聆听式的”绘画。


睡着的男人

阿尔贝托·贾科梅蒂

纸本钢笔

27cm x 20.9cm

光达美术馆藏


       塞尚创造了一种与自然平衡的绘画,他的绘画世界不仅有物我交融的体验,而且有时间的积淀。贾科梅蒂则执着于纯粹直观与视觉真实。在贾科梅蒂的绘画中,我们看到同一形象反复重叠以至积聚成确定深刻的形象,其周围围绕着抹去留下的痕迹。这种“抹去重来”绝不是写实绘画中那种画错了而进行的修改,而是如贾科梅蒂所言:“真实正处于存在与虚无之间。”


《让·热内肖像 》

阿尔贝托·贾科梅蒂

布面油画

73cm×60 cm

1955 年

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


       同样,莫兰迪也通过自己的绘画回应了19世纪写实主义者们提出而未能解决的问题。在他看来:“人看到了什么取决于看它的方式,而人本质上具有无穷多种看同一对象的方式,随着这种观看方式的不同,同一对象会呈现出千变万化的形态。”[8]


静物

莫兰迪

布面油画

36cm x 47.3cm

1943

光达美术馆藏


       莫兰迪倾注一生的实践验证了“人的视觉经验的无限性”。一些司空见惯而且毫不起眼的瓶瓶罐罐,在莫兰迪的画笔下尽显千姿百态,每一幅作品中都会有不同的呈现。这种方式不同于莫奈对干草堆和鲁昂教堂的多幅描绘。莫奈所表达的是物象在不同光线下的外在印象,而莫兰迪所呈现的是不同的观看方式所带来的丰富的视觉差异,是一种内在的不同。在不同的时间段里以不同的观看方式反复地观看,进而发现形象,犹如时间在画面中凝结,让·克莱尔称之为“莫兰迪的沙漏”。


《静物》

乔治·莫兰迪

布面油画

37.5cm×40cm

1946

伦敦泰特美术馆


       他们的绘画将先入之见予以悬置,在直观中切近真实。通过这样一种视觉之思,画家把自己生命的体验融入绘画之中,将对真实不懈追逐的痕迹重叠、凝固于画面之上,从而让“不可见”成为“可见”。


* 本文节选自娜仁花,《现实写实真实——关于绘画真理观的讨论》(有删减),见许江、司徒立主编,《绘画论——中国美术学院绘画实践与理论研究博士论文选》,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,2018年。


[1] []司徒立,金观涛:《当代艺术危机与具象表现绘画》,中国香港: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,1999年,第63页。

[2] []司徒立:《具象表现绘画基本方法》,载《具象表现绘画文选》,许江、焦小健编,杭州: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,2002年,第297

[3] 同上,第297页。

[4] linda nochlin, realism. london: penguin books, 1971, pp.36-37.

[5] []约阿基姆·加斯凯:《塞尚与加斯凯的对话》,章晓明、许菂译,载《具象表现绘画文选》,许江、焦小健编,杭州: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,2002年,第8页。

[6] []埃米尔·贝尔纳等:《塞尚谈话录》,欧阳英译,载《具象表现绘画文选》,许江、焦小健编,杭州: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,2002年,第62页。

[7] []莫里斯·梅洛-庞蒂:《眼与心》,杨大春译,北京:商务印书馆,2007年,第35页。

[8] []司徒立、金观涛:《当代艺术危机与具象表现绘画》,中国香港: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,1999年,第60页。